晚上下起了雨,并且一发不可收拾,像是在反驳西北缺水的常理。气温变半夜凉初透态似的一下子走了一个季度的行程,感觉格外的冷,我把自己塞在两床被子中间,一个人躺在空房子里,听着成片成片的雨水密集的洒在屋顶,哗哗作响,这响声在风力的作用下显得时大时小,时缓时急,跟在奏哀乐似的。
我给家里打了个电话,老妈在电话那头显然还没能从“丧子之痛”中复原,她一直问我这边情况怎么样,气候饮食都还习惯不,要是过的不开心就回来,不要受这冤枉罪。
听着老女人的说话,我觉得自己的鼻子酸溜溜的。我说,妈,这边挺好的,环境很好,条件也不错,食堂的伙食都很合口味,你不用担心,我一大男人知道怎么照顾自己,你就好好打你的麻将,好好替你老伴管钱。
得知我很好,老女人的语气便缓和许多,她又说,你毛毛姐要结婚了。
我说我知道,到时候你要是给她们送礼算上我的一份。
挂了电话,我觉得我特男人,一个坚强又帅的男人,乔慧真他妈的是火眼晶晶,一眼就把我看上了,可我怎么就撇下她跑到这里来了。我突然觉得今晚的空气特别潮湿,估计是这雨下的,要不然我怎么看什么东西都这么模糊。
第二天一早,赖波活蹦乱跳的跑来叫门,说起来吃早饭。
我从被子里钻出来,发现外面早已经明亮的一塌糊涂。我问早饭有什么吃的。
他说,馒头加稀饭。
工地上依然一番欣欣向荣的好气象。我穿着与杨庚同样的工作服,一前一后的在现场盘查,看看有没有人没有扣好安全帽带,或者直接不带安全帽,有没有人在施工区吸烟,还有一系列不合规范的违章施工和不文明施工。
其实我什么都不懂,只知道进入施工现场必须带安全帽,高空作业要系安全带。所以说在我看上去基本就是个不会走猫步的模特,好在我是个天生的衣架子,什么工装在我身上,都能穿出时装的味道来。
杨庚有着良好的视力和洞察力,民工的任何举动大多都逃不过他的眼睛,只是干这行的有个职业病,就是在走路的时候东张西望,以便扩大自己的掌控区域。我跟在后头,觉得自己不应该跟着他的节奏,要不然别人看上去还以为我是在表演模仿秀,于是杨庚看东面,我就朝西面,他发现状况突然停下来的时候,我就故意再往前走几步然后再停,这样会看上去比较牛逼些。
突然杨庚冲着一个民工大声吼道,你小子新来的啊!你会不会带帽子啊!
只见那小子一声不吭,乖乖把帽带系上。
杨庚回头又朝另一民工吆喝道,你小子嘀咕什么?有意见你跟我当面提,不想干了你也跟我当面说!
我在一旁倒吸了一口凉气,咱们解放都多少年了,这安全办主任怎么还跟个乌龙山的土匪似的,这工作作风也太强硬吧。
正惊讶来着,杨庚又指着远处两个在偷懒吃东西的妇女对我说,小杜,你快过去,把那两个临有暗香盈袖时工给我轰出去!
我说,哦。
可当我走到那两个饥饿难耐的妇女面前,却不知道怎么开口,因为我琢磨半天没想清楚叫她们阿姨合适还是姐姐合适,后来又一想,不对啊,我这不是穿着跟杨庚一样的衣服啊,犯不着这么客气啊,于是硬着头皮走上前去。
我抬高嗓门说,喂!你们两个干嘛那!
结果两个姐姐看着我笑笑,什么都没说,其中一个还给了我一个啃窝头的特写,这可真的够撩人的。
我一看自己的威慑力居然撼动不了两个临有暗香盈袖时工,气势顿时消失掉一大半,可我还是装腔作势的摆起一脸凶相,说,你们两个听到没有!要吃东西回家吃去!
可是我怎么也没想到,这两个西北女人竟然还是无动于衷,仿佛这个时候窝头就是她们的全世界。
无奈之下,我只能出下下策。我说,你们还吃啊,领佳节又重阳导正看着呢。
人总是对辈分和资格有着难以名状的敬畏,所以这招还真是奏效,只见两人立马将手里吃剩的窝头往口袋一塞,一把抓起横在地上的铁锹就往土堆里铲去。
我看见赖波正在边上方折腾着一台全站仪,手上似乎还握着一只对讲机,这使得他成为整个电厂里最高科技的新人。也不知道这全站仪有多少倍的焦距,不过听他朝着对讲机说什么往左一个毫米往后半毫米的,想必这机器也具备着相当的及密度。日后跟经理建议一下,在办公室屋顶上给我们安全科备一台全站仪,完了在工地上按个大喇叭,这样我们就用不着每天往工地跑,站在办公区就可以看见哪个人不戴安全帽,哪里电线没接好,哪里有人吃窝头,然后在喇叭里猛烈的吆喝几句作为警告,这多省事啊。
我忍不住说,赖波,让我瞧瞧这玩意。
结果这胖子说了句很专业的话,他说,玩意?这东西可贵的。然后继续在那边捣腾下一个点的定位,嘴里朝着对讲机说往后一米。
我心想,你小子怎么这么龟毛啊,看一下会死还这么的,当老子赔不起啊!
这时对讲机里传来胖子他师傅的声音,他说,他妈的你小子会不会使啊,再往后退我就得掉沟里了。
我忍不住笑出声来,然后甩给胖子一句话,我说,胖子,你师傅可比着仪器贵多了啊。
说着我便随杨庚朝混泥土拌合站走去。我们的拌合站设立在电厂的最北面,这块地相对空旷很多,搅拌车在那里进进出出,显得格外顺畅。也不知道是周边都没开始动工还是根本就在规划里头,以至于这块地成为了整个电厂里面唯一一个可以看见长杂草的地方。
突然我手机响了,我看见手机上显示着一串来路不明的号码,像是走私进来的。我来到这还没来得及换号,所以势必要承担不可理喻的漫游费,我心疼的接起来电话说,你好。
那边却没有响声。
我又说,喂你好,请说话。可不知是因为那拨号的人一直比划着手语,还是听筒里被抽成真空,我完全没有听到任何动静,心里直叫骂是谁这么缺德浪费我的花费,刚想挂线,却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。
你在哪?乔慧问的很严肃但依旧很柔情。
我顿时感到一阵抽搐,身体从头顶凉到背脊再到脚跟。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无所适从,我停顿了一下,说,你回来了?
我问你在哪?乔慧还没等我说完便加大了嗓门。
我说,甘肃。
乔慧说,你为什么说走就走,哪怕先等我回来。
我说,你还在云南?
她说,嗯。
是一驰告诉你的吧。
她说,不是,我打给一驰的时候,是他睡着的那个女人接的电话。说着乔慧已经开始抽噎起来。
她继续说,你知不知道,我在云南给咱们买了两块翡翠,你一块,我一块,还给咱们定制了一对手工戒指,你一只,我一只,还有这边的干花,还有这边的香烟,可是你怎么一身不吭的就去甘肃了,你走了,我一个人怎么办,这翡翠和戒指怎么办,我不就出来一个礼拜啊,你怎么连一个礼拜的时间都不给我啊,你答应过我,等我回来就去看你的,你怎么可以说话不算话,你以前可不是这样的……
此时乔慧已经哭得口齿不清了,我从来就没见过乔慧哭,因为我一直没给他伤心难过的机会,可是这一次,我连本带利全补上了。
我说乔慧,你别……这样,是我不好,我跟你说对不起……
正当我把自己当畜生责骂的时候,杨庚也跳出来把我当畜生,他冲我吼道,你什么电话啊要打这么久?不知道现在是上班时间吗!
我听了顿死火冒三丈,恶狠狠的盯着这个老头子,心想,我跟乔慧说话谁管的着啊!你他妈的要是在给我啰嗦一句,老子今天就灭了你!
杨庚也用同样的眼神盯着我,看他那自信的样,仿佛他这把年龄就是愤怒的防伪标记,而我的火气则全是伪造的,不堪一击。
突然我听到乔慧挂线的声音,我的心疼得就像被放进榨汁机里头,流出来的全是浓厚的血浆。我强忍着疼痛,缓缓收起了一触即发的冲动,因为电话已经挂断,乔慧突然消失的哭泣声提醒我不要跟这个老头子无谓的较劲,可是天知道,我是多么想拿手机狠狠的往杨庚脑袋上砸几个窟窿。可同时我又明白这又能怪谁呢,这是我自己选择的路,我必须得忍着,我已经对不起乔慧,我不能再对不起自己。
眼前的杨庚,胜利的装过身,继续往前走。
这一天,我就像个书包一样伏在杨庚的背后,他走哪我就跟着走哪,心里一直想着乔慧伤心欲绝的样子,完全不知道自己要做些什么。下班的时候,我没有去食堂吃饭,直接跑去浴室冲凉,想让自己更冷静些,吴宇森大片《赤壁》里那个姓诸名葛亮的人不是也说过,要随时保持冷静。
浴室虽然是水泥浇的地板,但不知道哪来的满地泥土,看上去显得很肮脏,水从上面冲下来,砸在地上可以溅得你一身泥浆。这井水凉得有些刺骨,我站在水柱里头,想起了乔慧以前跟我说过的一句话,她说她觉得谈恋爱就像冬天洗澡,别的男生都像是热水,热情再高来势在猛也只是烫伤她的肌肤,而我就好比冷水,一触及便是深深刺骨。当时我听这到这句话的时候,只是一个劲称赞她打了个好比喻,其实我想对她说,她就是用这两中水调配出来的冷暖适中的温水,我只想泡在里面醉生梦死,永远都不出来。
这里的太阳下起山来总让人觉得不够利索,像是老年人骨骼缺钙。所以我在从浴室出来的时候,尽管已经过了七点,天还是大亮。我想似乎应该去镇上买些生活用品回来,便约了尚可一块去镇上。
尚可见我一路不语,调侃说,你怎么不说话?便秘啊?
我敷衍说,嗯,是的。你呢?
她说,我也是。
然后我们相视一笑。
尚可是个聪明的姑娘,其实所谓的聪明有时候就是细腻,就是掌控细节的能力,同尚可交谈就像跟乔慧交谈一样给人以流畅感,对了,还有梅梦,她们都是善解人意的女子,这句话从我嘴巴里说出来那真是不容易啊,有时候我就在想,我这个人要是对自己也像对别人那样苛刻就好了。所以只要是我喜欢的人,谁跟她们一块玩都会很轻松很愉快。不过,赖波就不好说了,因为和他对话,不是CD卡带,就是在线缓冲。(待续)